袁嬤嬤與鄭嬤嬤同乘一輛馬車，一整天都沒有分開過。秦碧嵐就猜到，好了，這二位已經結成同盟了。這可有點頭疼！

晚上棺木寄在驛站，秦碧嵐被帶到客棧住宿。她病懨懨地躺在床上，不聲不響。

婉雀把晚飯端來，她一口也不吃。婉雀又是勸了許久：“四小姐，吃一點吧？你不是一直問什麽東西可以吃嗎？這些就可以，可好吃了……”

“不要。”秦碧嵐滾了個身背對婉雀，“……母親都是……給我講故事，我……我才吃……”

又是母親！婉雀已經習慣了，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於是只好坐下來與她慢慢講：“可是奴婢不會講故事，奴婢嘴笨，是最不會說話的了。”

秦碧嵐繼續不理她。

婉雀閉上眼絞盡腦汁，忽地靈光一閃，問道：“四小姐可想聽大老爺的故事？”

她父親？那自是願意的，她原就想套出婉雀的話來。不過她臉上並未顯得有絲毫興趣，只是稍稍將目光挪到婉雀臉上，一副似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的樣子。

婉雀只好又道：“大老爺便是四小姐的父親。”

“父親？”

“嗯。”見秦碧嵐有興趣，婉雀忙抓住時機說道，“袁嬤嬤打小看著大老爺長大，大老爺的事情她最清楚不過。奴婢有幸跟在老夫人身邊，便也時常聽老夫人與袁嬤嬤說起大老爺。”

秦碧嵐撇撇嘴，婉雀真不負袁嬤嬤所望，簡直就是見縫插針地美化袁嬤嬤。看著她父親長大便了不起了嗎？她便一定要與她親近？才不。

婉雀沒註意秦碧嵐的表情，繼續說道：“……咱們大老爺原是五品都指揮使，隨歐陽郡公在與西狄打仗的時候屢立奇功，那官位也是節節攀升。後來邊疆太平了，歐陽郡公回京，先皇就派了大老爺戍守臨潼關。可惜啊……後來……後來歐陽郡公參與三皇子謀逆一事，累及了大老爺，先皇就罷了大老爺的官，令他在臨潼耕種。大老爺便在臨潼安了家，老夫人為此哭了不知道多少回。不過，咱們周朝現在的皇帝正是三皇子，歐陽郡公自然被赦，大老爺原本也可以回京，只是……他不知為何不願意回來。老夫人命人三催四請，最後也沒法子了，只得讓大老爺留在臨潼，後來得知大老爺有了二少爺與四小姐，老夫人與袁嬤嬤也跟著高興。可惜啊，大老爺命薄……”

秦碧嵐看著婉雀講得身臨其境，好似她也跟著活生生見過她父親似地。想來那時候她連皮子都沒長齊呢，也就比她大了幾歲而已。

“好在老夫人膝下還有老爺，袁嬤嬤就時常勸著老夫人，老夫人這才寬心。”婉雀說道，不知為何突然嘆氣，“哎，要是大老爺活著便好了，老夫人也不必受氣。四小姐你要是不傻的話，有些事情知道了，肯定也要生氣。算了吧，反正你也不一定聽得懂，我憋著也怪難受的。”

秦碧嵐楞楞看著她自說自話，一直攪動手裏的一碗粥，心道這粥她是鐵定不吃了。

婉雀垂著眼睛，註意力全都在那碗粥上：“都說老夫人福氣好，兩個兒子個個拔尖兒的。大老爺曾官封懷化大將軍，老爺前些年也被提拔為兵部侍郎，其實，那都是不知道的人才這樣說的。侍郎府的老人們都知道，原本這侍郎府應該是將軍府，老爺原來只是個小小的兵部主事，若不是大老爺的功績響當當，老爺能在這麽幾年時間裏爬上左侍郎的位置嗎？如今，這左侍郎的位置也不夠了，等四小姐回了京，說不定就是尚書了……”說著可勁兒在粥裏搗了幾下。

秦碧嵐嘴角微微一翹，沒想到自己的父親活著的時間短暫，但其一生卻是無比精彩。不過婉雀說的這些，顯然也是在侍郎府裏道聽途說的，連語氣都模仿了過來。這麽說，眼下京中的侍郎府裏除了有老夫人以外，應該還有她的叔叔跟嬸嬸了。嘖……父親雖死，然仍有餘力助叔叔升官，這其中想必也有著那個歐陽郡公的關系。

這個故事倒是不錯。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，拍拍嘴巴倒在枕上。

婉雀一驚，忙起身道：“四小姐，還沒吃呢。”

秦碧嵐道：“涼……母親說不能吃涼……”

“……”婉雀整個人楞住，雙肩一下子垮了下來。待回京之後，她再也不要伺候這個傻子了，要不然她會瘋！

……

西北的冬季冗長而寒冷，雪極大時，能沒過靴腰。秦家送靈的隊伍一路走走停停，直到入了春才回到都城燕京。

中原正是春暖花開之際，柳絮蒙蒙。

因為秦碧嵐的癡傻跟性子古怪難伺候，袁嬤嬤與鄭嬤嬤兩人這一路都盡少地避免與她直接接觸。偶爾為表殷勤，也都是透過碧靈與婉雀兩個人，使得秦碧嵐能繼續裝傻躲過那兩個老東西的眼睛，平安活到燕京。

秦侍郎府早就派了人在城外迎候，白幛經幡遮天，高僧一路誦經超度送至侍郎府門口。陣仗端的是龐大，宛如將這一路上所有的低調都在這一刻彌補上了。

懷化大將軍的妻兒魂歸故鄉，這在原本太太平平的燕京是一樁多麽大的事兒。街上人頭攢動，擠滿了看熱鬧的。

侍郎府裏卻很安靜，下人們滿面戚容，白色的靈堂外設有水陸道場，連那誦經聲似乎都微不可聞。

秦碧嵐直接被帶入了內宅，袁嬤嬤鄭嬤嬤等人自不在一處。陌生的丫鬟先帶她沐浴換了一身素衣，然後吃了點東西，才領她去見老夫人。

“四小姐，咱們到了。”身邊的丫鬟說道。

秦碧嵐擡頭一看，見這正門庭上掛著一張秦綠底的填金漆匾額，院名叫做“榮安堂”。榮安堂裏的人也是一色素縞，低垂著頭迎她進門。

不知誰在門口喊了聲：“老夫人，四小姐到了。”秦碧嵐便聽到隱約的一陣哭泣，從屋裏奔出個人兒來，白色的衣裙，一把抱住她：“四妹妹，嗚嗚嗚……你可算來了……”

秦碧嵐微微瞥了她一眼，這人年歲不大，頂多十五六歲，長得煞是好看。她再看看方才領她過來的幾個丫鬟，這會兒也都是紅了眼圈。

她扁扁嘴，便也開始哭：“嗚嗚嗚嗚嗚……”

抱著她的人忽地一楞，顯然沒想到她也會這樣哭。正束手無策，跟她出來的一名腕戴翠綠手鐲的老嬤嬤勸道：“二小姐先別傷心，老夫人還在裏頭等著呢。”

二小姐方好了些，松開秦碧嵐拉住她的手：“嗚嗚……我倒是只顧著傷心，不想祖母正盼著。四妹妹快隨我走吧，小心這地上的石板……”便引著她往裏走。

秦碧嵐沒止住哭，只是不再做聲了。戰戰兢兢地望著這深宅大院，似是恐極。

進了屋，沒來由地便是一陣滔天的哭聲。站著的丫鬟嬤嬤們，還有坐著的主子們，無人不是眼眶通紅的一副悲戚樣。

“好了，省省你們的眼淚，我家老四還好好的，由得你們在她面前哭，嚇壞了怎麽辦？”一個洪亮的聲音，伴著捶桌，立刻喝住了一片淒淒艾艾的哭聲。

秦碧嵐望過去，只見是個束了寶石抹額的素裝老太太。便知是她的祖母。不過她沒露出什麽別樣的情緒，而是傻呆呆地看著她，宛如她那一聲喝，連她這個老四也被嚇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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